
司仪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带着职业性的热情:“接下来,有请我们美丽的新娘许思思说几句!”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白色的婚纱,精心打理过的卷发,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我的妻子——再过几分钟,法律意义上就是了——接过话筒时,手微微发抖。我站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婚礼现场百合花的香气。
“首先,”思思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有些哽咽,“我要谢谢今天到场的每一位亲友。”
很标准的开场。我稍稍放松了些,目光扫过台下。我爸我妈坐在第一排,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岳父许建国坐在他们旁边,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是那种混杂着骄傲和某种我说不清的情绪的表情。
“特别要感谢我的爸爸。”思思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们彩排时没这个环节。
“我妈妈走得早,是爸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转过身,面向许建国的方向,“他为了我,没有再娶。为了我,加班到深夜。为了我
她的眼泪真的唐山股票配资掉下来了,妆有点花。台下开始有啜泣声,几位阿姨已经在抹眼角。
司仪适时递上纸巾,思思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所以今天,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我想给爸爸一个承诺。”
我的脊背莫名发紧。
“从下个月开始,”思思的声音清晰而坚定,透过麦克风传遍宴会厅的每个角落,“我和陈屿结婚后,我们每个月会给爸爸一万二千元生活费!”
掌声瞬间炸开。
“孝顺女儿啊!”
“老许有福气!”
“看看人家这闺女
赞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许建国站了起来,朝四周点头致意,眼睛也红了。他走上舞台,和思思拥抱。聚光灯打在父女俩身上,画面感人至深。
司仪把话筒递给我:“新郎也来说几句?”
我的手心全是汗。接过那个冰冷的金属话筒时,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作响。台下三百多位宾客的眼睛齐刷刷盯着我。我爸妈的笑容有点僵住了。
“思思,”我开口,声音居然还算平稳,“你刚才说,每个月给爸一万二生活费?”
思思点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对,爸爸养育我不容易,我们现在有能力了,应该回报他。”
“嗯。”我顿了顿,“那我想问问,你月薪才五千左右,对吧?”
台下安静了一些。
思思的表情变了变,但还是点头:“差不多。”
“那剩下七千,”我看着她,也看着台下的许建国,“你打算让谁出?”
死寂。
那种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声的死寂。
思思的脸从感动得通红瞬间变得惨白。许建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手还搭在女儿肩上,姿势突然显得很僵硬。
司仪第一个反应过来:“哈哈哈,新郎真会开玩笑!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
“我不是开玩笑。”我打断他。
这句话没经过大脑。说完我就后悔了——不,不是后悔说,是后悔在这个场合说。但我收不回来了。话筒把我的声音放大,扩散,在每个宾客的耳朵里炸开。
我妈站了起来。我爸拉了她一下,没拉住。
“陈屿!”我妈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有什么事婚礼结束再说。”
司仪几乎是从我手里抢走了话筒:“看来我们的新郎有点紧张!来,让我们再次用热烈的掌声祝福这对新人!”
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多人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婚礼流程草草继续。交换戒指时,思思的手冰凉。戒指戴上去的时候,她没看我。许建国下台时,经过我身边,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说:“好,很好。”
敬酒环节像是某种酷刑。
每桌的笑容都变得复杂。有人拍拍我的肩:“小伙子,有话好好说。”有人说:“思思孝顺是好事,但你们小两口得商量着来。”更多的,是那种探究的、好奇的、等着看戏的眼神。
到思思家亲戚那几桌时,气氛明显不对。
“陈屿啊,”思思的大舅端着酒杯,脸有点红,“不是我说你,今天这场合,不该。”
“大舅,我
“你岳父一个人把思思带大,多不容易。”他打断我,“现在你们条件好了,孝敬孝敬老人,应该的。”
思思在我旁边,小声说:“大舅,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大舅声音提高,“你爸这些年怎么过的,我们都看在眼里!现在闺女出嫁了,享点福怎么了?”
一桌人都看着我。
我举着酒杯,里面的红酒晃了晃:“大舅,孝敬是应该的。但一万二这个数,是不是得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思思的姑姑插话,“思思自己愿意给,你一个当女婿的
“我们是夫妻。”我把酒杯放下,陶瓷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夫妻的钱,叫共同财产。动共同财产,是不是该夫妻共同决定?”
又安静了。
思思拽了拽我的袖子:“陈屿,别说了,先敬酒。”
我们几乎是逃到下一桌的。我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针一样扎在背上。
我爸妈那桌气氛更诡异。
我妈拉着思思的手,轻声说:“思思啊,妈知道你孝顺。但你们刚结婚,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妈,”思思挤出一个笑容,“这是我应该做的。爸爸为我付出太多了。”
我爸喝了口茶,没说话。但我看到他握杯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敬完最后一桌,我和思思回到主桌。菜基本上没动。许建国坐在那里,自顾自地夹菜,没看我们。
“爸,”思思坐下,声音小心翼翼,“您多吃点。”
许建国嗯了一声,夹了块排骨放到思思碗里:“你也吃。今天累坏了吧?”
“还好。”思思说。
然后就是沉默。尴尬的、厚重的、几乎能摸得着的沉默。
司仪在台上说着结束语,乐队开始演奏舒缓的音乐。宾客陆续离场。经过我们这桌时,有人快速走过,有人点点头,有人欲言又止。
终于,人走得差不多了。
服务员开始收拾隔壁桌的碗碟,瓷器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响。
许建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我:“陈屿,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来了。
“爸,”我尽量让声音平和,“我的意思是,给生活费这件事,思思应该先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许建国笑了,那种没有笑意的笑,“我养女儿二十七年,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需要跟你商量?”
“爸!”思思急了。
“您养思思,是您的责任,也是您的爱。”我看着他的眼睛,“现在我们组成新家庭,我们有我们的规划和责任。如果要给您生活费,数额、方式,都应该我们夫妻共同决定,而不是在婚礼上突然宣布。”
许建国的脸色沉下来:“所以你觉得,思思孝顺我,错了?”
“孝顺没错。但孝顺不等于无底线地给钱。”我顿了顿,“而且我了解过,您每月有三千退休金,住在老房子不用交房租,身体也硬朗...”
“陈屿!”思思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调查我爸?”
“不是调查,是了解。”我抬头看她,“结婚前,了解双方家庭情况,不正常吗?”
“所以你知道我爸有退休金,就觉得不该给他钱?”思思的声音在抖,“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他把我养大,供我读书,那些付出是钱能衡量的吗?”
“我没说不能给钱。”我也站起来,“我说的是,给多少、怎么给,我们应该商量。一万二不是小数目,思思,你月薪五千,我月薪两万,加起来税后也就两万四。房贷八千,车贷三千,生活费杂七杂八加起来又得四五千。如果再固定支出一万二,我们每个月只剩
“够了!”思思捂住耳朵,“我不想听这些数字!我就想让我爸过得好一点,有错吗?”
“没错。”我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轻按住思思的肩膀,“思思,你的心意我们都懂。但陈屿说的也有道理,你们刚成家,以后还要生孩子,钱要规划着花。”
许建国冷哼一声,站了起来:“亲家母,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怎么,我女儿嫁到你们家,就连孝敬自己父亲的权利都没了?”
“亲家公,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许建国声音提高,“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这一万二,是思思自愿给的,是她的孝心。如果你们陈家拦着,这婚
“爸!”思思尖叫起来,“您说什么呢!”
我爸也走了过来,脸色很难看:“老许,孩子们今天刚结婚,你说这种话不合适。”
许建国看看我爸,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在思思身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摆手:“行,我不说了。思思,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就走。
“爸!”思思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陈屿,你满意了?把我爸气走,婚礼搞成这样,你满意了?”
婚纱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些酒渍和菜汤。她脸上的妆彻底花了,眼线晕开,嘴唇上的口红也被咬掉了一半。在宴会厅惨白的灯光下,她看起来那么陌生。
“我不满意。”我说,“我一点都不满意。”
酒店送的婚房在顶层套房。门卡刷开,里面布置得很浪漫:玫瑰花瓣撒在床上,香薰蜡烛,果盘,还有一瓶冰镇好的香槟。
思思一进门就把高跟鞋踢飞。两只银色的鞋子,一只撞到墙上,一只滚到沙发底下。她瘫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拆头发上的发饰。
我脱下西装外套,松开领带。镜子里的自己一脸疲惫,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爸到家了吗?”我问。
“不知道。”思思的声音硬邦邦的。
“打个电话问问?”
“要打你打。”
我拿出手机,找到许建国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挂了。再拨,关机。
“关机了。”我说。
思思拆发饰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有车流的声音,模糊而遥远。
“思思,”我走到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在婚礼上让我和我爸难堪?”她从镜子里瞪着我,“三百多个客人!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我!陈屿,你知道我当时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吗?”
“那你知不知道,你突然宣布每月给一万二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我按住她的肩膀,“那是我们两个人的钱,是我们这个新家庭的钱。你没有问过我一句,没有跟我商量过一个字,就在婚礼上当众宣布。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考虑我爸的感受!”她甩开我的手,转过身来,“他一个人把我养大,你知道有多不容易吗?小时候家里穷,他打两份工,晚上去夜市摆摊,就为了让我学钢琴。冬天手冻得全是裂口,夏天热得中暑现在我有能力了,想让他过得好一点,有错吗?”
“没错。”我说,“但给多少,应该量力而行。一万二,思思,你知道一万二是什么概念吗?在我们这个城市,很多白领一个月都赚不到一万二。”
“那又怎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钱重要还是我爸重要?”
“这不是二选一的问题!”我也提高了声音,“如果我们给了这一万二,我们自己的生活质量会大幅下降。我们计划明年要孩子,孩子的费用呢?我们还想换个大点的房子,首付呢?这些你都想过吗?”
“所以你就只想着钱?”她站起来,和我面对面,“陈屿,我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计较钱。”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我往后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思思,这不是计较钱。这是过日子。婚姻不是只有爱情和孝心,还有柴米油盐,有现实。如果我们连基本的生活规划都做不到,怎么走下去?”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坚持要给我爸钱,这婚姻就走不下去了?”她的声音在抖。
“我没这么说。”
“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又陷入了僵局。她哭,我站着。窗外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最后是她先软下来。她坐回椅子上,肩膀垮下去,声音也低下来:“陈屿,我知道今天我不该不跟你商量。但我爸他真的很不容易。我妈走的时候,他才三十岁,好多人劝他再娶,他怕后妈对我不好,一直没找。这些年,他又当爹又当妈
“我理解。”我在她旁边蹲下,握住她的手,“真的,我理解。我们可以给爸生活费,可以让他过得更好。但一万二真的太多了。我们能不能商量一个合理的数目?比如三千?加上他的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在我们这里,一个老人生活完全够了。”
思思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同意了。
然后她说:“五千。最少五千。”
“思思
“这是我最后的底线。”她看着我,眼睛红肿,“陈屿,算我求你。我爸养我二十多年,我一个月给他五千,多吗?一年也就六万。他还能活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我就算给三十年,也就一百八十万。可他对我的付出,是一百八十万能衡量的吗?”
这个账算得我头皮发麻。
“而且,”她补充,“这钱从我工资里出。不够的部分,我再想办法。”
“你的工资就五千,怎么出五千?”我皱眉。
“我可以兼职。带钢琴私教课,一节课两三百,一周带几节就够了。”
“那你自己的时间呢?你的休息呢?”
“为了我爸,我愿意。”她说得很坚定。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无力。那种你明明知道前方是悬崖,但拉不住她的无力感。
“思思,”我说,“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如果你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钱都拿去补偿你爸,那我们的家呢?我怎么办?我们将来的孩子怎么办?”
她愣住了。
“我不是要你跟爸断绝关系,也不是不让孝敬他。”我继续说,“但孝敬要有度。我们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能有余力照顾父母。如果为了孝敬,把我们自己的小家拖垮,那这种孝敬,真的对吗?”
思思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她指甲上的婚戒在灯光下闪着微光,那个一个小时前我刚给她戴上的戒指。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陈屿,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看到我爸的白头发,看到他手上的老茧,我就觉得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抱住她。她在我怀里发抖,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们不欠父母。”我在她耳边说,“父母养育我们是他们的选择,他们的爱。我们孝顺他们,也是出于爱,不是出于亏欠。思思,你得明白这一点。”
她没说话,只是哭。哭声闷闷的,压抑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哭累了,睡着了。我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她脸上的妆还没卸,睫毛膏晕开,像两只疲惫的蝴蝶。
我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我点开,是哥们儿林浩发的:“兄弟,今天啥情况?需要喝酒随时叫我。”
我回了个:“没事,谢了。”
怎么可能没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银行短信。
我点开,睡意全无。
的储蓄卡账户于02月17日01:47转账支取人民币12,000.00元,活期余额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转账。
一万二。
我猛地站起来,走到床边。思思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我拿起她的手机,用她的指纹解锁——我们之前互相录过指纹,说是夫妻之间不该有秘密。
银行APP就在第一屏。我点开,交易记录里,最新一条:
“,向许建国转账元,备注:生活费。”
备注:生活费。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生气,是那种冰凉的,从脊椎骨爬上去的寒意。
她答应我要商量的。就在几个小时前,她在我怀里哭,我说我们要好好谈,她说好。
然后,趁我睡着,她转了钱。
从我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转账记录。数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元。转账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备注栏里“生活费”三个字,像三个冰冷的钉子。
思思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我腿上。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睫毛时不时颤动一下。卸妆后的脸显得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婚戒还戴在手上,那颗小小的钻石在晨光里微弱地闪着。
我想摇醒她,想质问她为什么。
但最终我只是轻轻把她的手臂放回被子里,起身去了洗手间。镜子里的男人眼睛通红,下巴上有新冒出来的胡茬。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
回到房间时,思思醒了。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被子滑到腰间。看到我,她眼神躲闪了一下。
“醒了?”我的声音干涩。
“嗯。”她小声应着,低头摆弄婚戒,“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思思,昨天半夜,你转了笔钱?”
她的身体僵住了。
几秒钟的死寂。雨声突然变得很大。
”她舔了舔嘴唇,“我是转了点钱给我爸。他昨晚生气走了,我怕他
“一万二。”我转过身,看着她,“你转了一万二。”
“这是之前说好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婚礼上说的,从下个月开始。我我想着,反正都要给,早点给也一样。”
“一样?”我往前走了一步,“思思,我们昨天吵到凌晨一点多,我说了那么多,你答应我要商量。然后两点不到,你趁我睡着就把钱转了。这叫一样?”
“我答应商量的是以后!”她抬起头,眼睛又红了,“但这一万二是我承诺的,我不能说话不算数!”
“所以你对我就可以说话不算数?”我尽量控制着音量,但声音还是发颤,“你答应我要商量,转头就转账。思思,在你心里,你爸的承诺比对我的承诺重要,是吗?”
“不是这样”她哭了,眼泪掉在被子上,洇开深色的圆点,“陈屿,你别逼我。一边是我爸,一边是你,你让我怎么办?”
“我没让你二选一。”我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只是希望你把我当丈夫,当伴侣。这么大的财务决定,我们是不是该一起做?”
她抽回手,擦眼泪:“可如果跟你商量,你肯定不同意。”
“所以你就先斩后奏?”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
窗外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果然准了。
“思思,”我叹了口气,“我们得好好谈谈。不是吵架,是真正地谈。关于钱,关于你爸,关于我们以后怎么过。”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想谈什么?”
“首先,这一万二已经转了,我不可能让你去要回来。”我说,“但我们需要定个规矩。以后给爸生活费,多少、怎么给,必须我们俩都同意。”
“如果我说一万二,你只同意三千呢?”她看着我。
“那就继续商量,直到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我说,“婚姻是妥协的艺术,思思。不是谁必须听谁的,也不是谁可以擅自做决定。”
她咬着嘴唇:“我爸不会同意的。他说了,最少一万。”
“那是他的要求,不是我们的义务。”我尽量让声音平和,“思思,你二十七岁了,结婚了,有自己的家庭了。你不能一辈子活在‘我爸说’的阴影里。”
“你说得轻松!”她突然激动起来,“你又没有这样的爸爸!你爸妈有退休金,有文化,从来不需要你操心!你怎么能理解我的感受?”
这句话刺痛了我。
“是,我爸妈是不需要我操心。”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在我成长过程中,就告诉我:孩子,你长大以后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不用管我们。他们有他们的生活,他们有他们的规划。他们养我是因为爱我,不是要我回报。”
“所以你是在说我爸不爱我?”她声音尖锐。
“我没这么说!”我转身面对她,“爱有很多种。你爸当然爱你,但他爱你的方式,让你觉得亏欠,让你觉得这辈子都还不清。这不是健康的爱,思思。”
“你不许说我爸!”她也站起来,婚纱的裙摆拖在地上,“你没资格!”
又吵起来了。就像昨天在婚礼上一样,就像昨晚在宴会厅一样。我们像两只困兽,在婚姻的第一天,就被关进了同一个笼子里,互相撕咬。
敲门声拯救了我们。
“陈先生,许女士,早餐准备好了。”是酒店服务员的声音。
我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疲惫。
“先吃饭吧。”我说。
早餐在酒店自助餐厅。雨下得很大,透过落地窗,只能看到外面模糊的城市轮廓。餐厅里人不多,几对情侣,一家带小孩的,还有几个商务人士模样的人。
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谁都没说话,默默地夹菜,吃。
煎蛋凉了,培根太咸,牛奶有股怪味。一切都像这场婚姻的开端,充满了不如意。
手机震动。是我的。
我妈发来的微信:“儿子,起床了吗?今天雨大,你们就在酒店休息吧。昨天的事别跟思思吵,好好说。”
“知道了妈。”
刚放下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岳父许建国。
短信,很简单:“钱收到了。思思,爸就知道你最懂事。”
我抬头看向思思。她正在看手机,表情复杂——有点如释重负,又有点不安。
“你爸发的?”我问。
她点点头,把手机屏幕转向我。那条短信就躺在那里,短短十个字,却像有千斤重。
“他怎么知道是你转的?”我问,“备注只写了生活费。”
思思眼神闪烁:“可能可能是猜的。”
我没追问。有些事,问得太清楚反而伤人。
吃完饭回房间,雨还没停。原本计划的蜜月旅行要推迟了——台风过境,航班全部取消。也好,我们需要时间,处理比旅行更重要的事。
“思思,”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我想看看我们俩的财务状况。”
她正在收拾行李箱,闻言动作顿住了:“看什么?”
“收入和支出,存款和负债。”我点开Excel表格,“我们得有个清晰的账目。”
“陈屿,”她走过来,语气带着恳求,“今天是我们新婚第一天,一定要谈钱吗?”
“正因为是新婚第一天,才更要谈清楚。”我把电脑转向她,“你坐下,我们一起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表格是我昨晚睡不着时做的。其实之前也大概算过,但没这么详细。
“你的收入,”我指着第一栏,“月薪五千二,加上课时补贴什么的,平均下来五千五左右,对吧?”
“我的收入,月薪两万,项目奖金不稳定,平均算两万三。我们加起来,税前两万八,税后”我敲了几下计算器,“大概两万四。”
思思点点头。
“支出部分。”我翻到下一页,“房贷,每月八千三。车贷,三千二。物业水电燃气网络手机费,加起来一千五左右。吃饭,我们俩每月至少三千。交通、日用品、偶尔聚餐买东西这些杂项,算两千。”
我在计算器上按着:“刚性支出加起来,已经一万八千了。”
思思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如果再加上给你爸的一万二,”我继续按,“我们每月总支出三万。可我们收入只有两万四。”
赤字。每个月六千的赤字。
“这还没算,”我补充,“我们计划明年要孩子。产检、生孩子、奶粉尿布、月嫂你算过要多少钱吗?”
思思咬着嘴唇,不说话。
“还有,”我深吸一口气,“如果我们想换个大点的房子,首付至少要再存五十万。按照现在的收支情况,我们不仅存不下钱,每个月还要倒贴六千。”
我把计算器推到她面前:“所以思思,告诉我,这一万二,我们怎么给?”
她盯着计算器上的数字,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可以”她的声音很小,“我可以多带课。我现在一周带四节私教课,如果加到八节
“一周八节?”我打断她,“思思,你是正式教师,每周十八节课,加上备课、改作业、开会,已经够累了。再带八节私教课,你每天还有时间休息吗?我们的家呢?我们什么时候见面?什么时候说话?”
“那你说怎么办?”她突然爆发了,“不给钱?让我爸过苦日子?陈屿,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我没说不给钱!”我也提高了声音,“我说的是给合理的数额!你爸一个月退休金三千,我们给三千,加起来六千,在他那个三线城市,完全能过得很好!”
“六千怎么够?”她摇头,“他要吃药,要检查身体,要
“你爸身体不好?”我抓住重点,“他有什么慢性病吗?需要长期吃药?”
思思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就就老年人常见病,高血压什么的。”
“高血压的药一个月也就一两百。”我盯着她,“思思,你老实告诉我,你爸到底需要多少钱?”
她不说话了,手指绞在一起。
“或者换个问题,”我换了个方式,“这三年来,你一共给过你爸多少钱?”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思思?”
“没没多少。”
“具体数字。”
我不记得了。”
“银行有记录。”我点开手机银行,“我可以查。”
“陈屿!”她按住我的手,“你别查。”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那种眼神让我心软,但更多的是警惕。
“为什么不能查?”我问,“我们是夫妻,我们的财务状况应该是透明的。”
“是透明的,我只是”她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觉得,那是我结婚前给的钱,跟现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说,“那些钱,本来可以是我们买房的首付,是我们婚礼的预算,是我们蜜月的经费。思思,我们买房的首付八十万,我出了六十万,你出了二十万。但你的二十万,是不是有一部分,本来是该给家里的?”
她的脸色彻底白了。
答案写在脸上。
我点开她的银行——密码是我生日,她一直用这个。她没阻止我,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交易记录一页页往下翻。筛选条件:转账给许建国。
第一笔,三年前,三千。
第二笔,两个月后,五千。
第三笔,半年后,八千。
越往后,金额越大,频率越高。
去年三月,一万。
去年六月,一万二。
去年九月,一万五。
今年一月,两万。
我快速心算。不算那些零散的,光是这些大额转账,三年加起来
“十九万七千。”我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是哑的。
思思捂住了脸。
“所以,”我把手机放下,“你工作三年,工资加起来大概二十万出头。你几乎全给你爸了,对吧?”
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那你买房的二十万哪来的?”我问。
“借的。”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跟我闺蜜借了十万,跟大学同学借了十万。”
我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所以,我们结婚,你不仅没有存款,还背了二十万的外债?”
她不说话。
“而这些外债,”我继续说,“以后要我们用夫妻共同财产来还,对吗?”
“我会还的”她小声说,“我会自己还
“怎么还?”我问,“你一个月五千五,扣除给你爸的,扣除你自己生活费,还能剩多少?思思,你拿什么还?”
她哭出声了。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我本该生气,该愤怒,该质问她为什么瞒着我。但看着她缩在沙发里,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那些情绪都变成了疲惫。深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窗外雨声如瀑。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在我怀里颤抖,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
“为什么不说?”我轻声问,“结婚前,为什么不说这些?”
“我怕”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怕你不要我
“所以你就瞒着我?”我闭上眼睛,“思思,婚姻的基础是信任。如果一开始就是欺骗,我们怎么走下去?”
“我不是故意骗你”她抓住我的衣领,手指冰凉,“我爸说,如果我不给钱,他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他说,他养我这么大,花了多少心血,我要是嫁人了就不管他,就是白眼狼
“他说你就信?”我捧起她的脸,“思思,你二十七岁了,你有自己的判断。”
“可他是我爸啊!”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他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心脏。
我理解她了。不是原谅,是理解。理解那种被亲情绑架的窒息感,理解那种“全世界我只有你”的孤独和恐惧。
“你现在有我了。”我说,“你有我了,思思。我们是一个家。”
她摇头:“可你刚才的样子你生气的样子让我觉得,我很快又要一个人了
“我不会离开你。”我说,尽管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有多少可信度,“但我们需要一起面对这个问题。你爸那边,必须有个了断。”
“怎么个了断法?”她茫然地问。
“我跟你爸谈。”我说,“我们三个人,坐下来,好好谈一次。把账算清楚,把规矩立明白。”
“不行的”她猛地摇头,“我爸不会同意的。他会生气,会骂我,会
“那就让他生气。”我打断她,“思思,如果你永远怕他生气,就永远走不出这个循环。他生气,你给钱;他再生气,你再给钱。一直到你把我们的家掏空,一直到我们离婚。这就是你要的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手机响了。是思思的。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惨白:“是是我爸。”
“接。”我说,“开免提。”
她颤抖着按下接听键。
“思思啊,”许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钱爸收到了。还是我闺女孝顺,知道爸最近手头紧。”
”思思的声音在抖,“您您手头紧?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许建国顿了顿,“就是之前跟老李他们打牌,输了点。不过现在有钱还了,没事了。”
打牌。输了点。
我的手指收紧。
“爸,”思思的声音更低了,“您您又去赌了?”
“什么叫又?”许建国的声音沉下来,“我就是偶尔玩玩,放松放松。怎么,现在给你爸钱,还要管我怎么花?”
“不是这个意思就好。”许建国打断她,“对了,下个月的钱,你记得一号就转过来啊。爸最近看中一个理疗仪,对腰好,要八千多。”
“下个月”思思看向我,眼神里全是求助。
我拿过手机:“爸,我是陈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小陈啊。”许建国的声音变得冷淡,“有事?”
“关于生活费的事,想跟您商量一下。”我尽量让语气平和,“我和思思刚结婚,经济压力比较大。您看,每个月给您的钱,能不能适当
“适当什么?”许建国直接打断我,“减钱?陈屿,我女儿答应我的事,你一个当女婿的,有什么资格插嘴?”
“我是她丈夫,我们有共同的家庭财务
“别跟我扯这些!”他的声音提高,“我养女儿二十七年,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现在她结婚了,一个月给我一万二,多吗?我告诉你,这钱是思思自愿给的,是她欠我的!”
“她不欠您。”我说,声音也冷了下来,“父母养育子女是义务,不是投资。”
“你说什么?”许建国像是被踩了尾巴,“陈屿,你给我听清楚了:思思是我的女儿,永远都是!她想给我多少钱,是她的自由!你要是拦着,这婚
“这婚怎么样?”我反问,“您又要拿断绝关系威胁她?爸,思思是您女儿,不是您的提款机。”
“你!”许建国暴怒,“思思!你听听你找的好男人!这就是你说的对你好?啊?连孝顺父母都拦着!”
思思抢过手机,眼泪又掉下来了:“爸,您别生气,陈屿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他什么意思!”许建国吼道,“我就问你,下个月的钱,给不给?”
思思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我摇摇头。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我们经济确实有点紧张”
“好!好!”许建国连说了两个好,“我就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现在有老公了,就不要爸了是吧?行!以后你别认我这个爸!”
“爸!我不是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思思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他挂了”她喃喃道,“他不要我了
“他不会不要你的。”我把她拉起来,“这只是他的手段,思思。他在用你的愧疚感控制你。”
“可如果他真的不理我了呢?”她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进我的肉里,“陈屿,我就这一个亲人了
“你还有我。”我说,“还有我爸妈。我们是一家人。”
她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的。
是我妈。
我接起来:“妈?”
“小屿,”我妈的声音很急,“你跟思思爸爸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他刚给我打电话了。”我妈叹口气,“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你不让思思孝顺他,说我们家家教不好小屿,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地上哭成泪人的思思,突然觉得特别累。
“妈,”我说,“这事说来话长。等雨停了,我带思思回家,我们当面说。”
“你们现在在哪?”
“还在酒店。航班取消了,蜜月去不成了。”
“那正好。”我妈说,“回家吧。这么大的事,一家人得坐在一起商量。”
挂了电话,我把思思扶到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水。
她捧着杯子,手还在抖。
“思思,”我蹲在她面前,“我们需要做个决定。是继续被你爸控制,直到我们的婚姻被他拖垮;还是我们一起站出来,告诉他,够了。”
她看着我,眼神空洞。
窗外,雨还在下。台风要来了,天气预报说这是今年最大的台风,全市已经发布红色预警。
我们的婚姻,也迎来了第一场风暴。
而风暴眼,就在这个房间里,在我和思思之间,在那个每个月一万二的承诺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许建国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思思,爸身体不舒服,你明天回来一趟。”
思思看到短信,猛地站起来:“我得回去!我爸身体不好,他
“思思,”我拉住她,“你看清楚。这是他的另一个手段。每次你要反抗,他就说身体不舒服。”
“万一是真的呢?”她甩开我的手,“如果他真的病了,而我不管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慌乱,把衣服胡乱塞进行李箱。
我看着她,突然意识到:这场仗,我一个人打不赢。
除非她自己也愿意走出来。
但现在,她显然还没准备好。
“我跟你一起回去。”我说。
她停住了,回头看我:你要去?”
“我们是夫妻。”我拿起外套,“你爸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要谈,就三个人一起谈清楚。”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恐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陈屿,”她小声说,“如果我爸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会。”我说。
但我心里知道:这场见面,不会愉快。
窗外的雨更大了。台风真的要来了。
而我们,正朝着风暴中心走去。
高铁在雨中疾驰,窗外的风景模糊成一片灰绿。
思思靠在我肩上睡着了。从昨晚到现在,她几乎没合过眼。眼下是深深的青色,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时不时亮一下——是她爸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内容大同小异:
“爸心脏不舒服,你什么时候到?”
“药吃完了,你顺路买点。”
“老毛病犯了,人老了就是不中用。”
我把手机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关掉了声音。她动了动,没醒。
手机在我手里震动。是林浩发来的微信:“兄弟,听说你婚礼上出事了?什么情况?”
“见面聊。”
“现在在哪?”
“高铁上,去思思老家。”
“操,新婚第二天就往娘家跑?”
“她爸身体不舒服。”
对话框显示”,停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句:“兄弟,听哥一句劝。岳父岳母的事,别管太深。过好自己的日子要紧。”
我盯着那句话,没回。
林浩比我先结婚三年,跟岳父母的关系一直处得不好。他老婆是独生女,岳父母三天两头往他们家跑,从装修风格到孩子教育,什么都要插一手。有次喝多了,他红着眼睛说:“有时候真觉得,我不是娶了个老婆,是嫁给了她全家。”
当时我还笑他夸张。
现在笑不出来了。
高铁到站时,雨小了些,但风很大。站台顶棚被吹得哗哗作响,雨水斜着扫进来。我护着思思出站,她缩在我怀里,小声说:“我爸说在出站口等。”
我们推着行李箱往外走。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雨伞像一片移动的蘑菇。我踮脚张望,看见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柱子旁,正低头看手机。
是许建国。
他看起来比婚礼那天憔悴了些,背有点驼,但站姿还是板正的。看到我们,他收起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爸。”思思松开我的手,快步走过去。
许建国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然后把目光转向我:“来了。”
“爸。”我点头。
“车在停车场,走吧。”他转身就走,没帮我们拿行李,也没问我们吃没吃饭。
思思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着抱歉。我摇摇头,示意没事。
车是辆老款大众,车里有一股烟味和陈旧的皮革味。许建国坐进驾驶座,思思坐在副驾,我坐后座。
车开了。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节奏。
“爸,您心脏哪儿不舒服?”思思小心翼翼地问。
“老毛病了。”许建国盯着前方,“医生说了,不能生气,不能受刺激。可我控制不住啊,一想起来就堵得慌。”
这话明显是说给我听的。
思思咬了咬嘴唇:“那您按时吃药了吗?”
“药那么贵,哪吃得起。”许建国叹了口气,“一盒就好几百,一个月要吃三四盒。”
“那我等下带您去买。”思思立刻说。
“不用。”许建国瞥了一眼后视镜,我正看着他,“你挣钱也不容易。爸不能总花你的钱。”
这话说得,我差点冷笑出声。
思思却信了:“爸您说什么呢,给您花钱应该的。等下我们就去买药,买最好的。”
“还是我闺女懂事。”许建国伸手拍了拍思思的手背,“不像有些人,娶了媳妇忘了娘——不对,是忘了丈人。”
我没接话。跟这种人争辩,没意义。
车开进一个老小区。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墙皮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许建国家在四楼,没电梯。
我们提着行李上楼。思思抢着提重的,说要帮我分担。我知道她是想在她爸面前表现。
开门进去,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客厅不大,家具陈旧但整齐。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坐吧。”许建国指了指沙发,“我去倒水。”
“我去倒。”思思放下行李,快步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我和许建国。他点了支烟,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上下打量我。
“小陈,”他吐了口烟,“婚礼上的事,思思都跟我说了。”
我没说话,等他下文。
“年轻人,火气大,可以理解。”他弹了弹烟灰,“但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尤其当着那么多亲戚朋友的面,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爸,我不是故意让您难堪。”我说,“只是那么大的事,思思没跟我商量就宣布,我当时有点激动。”
“商量?”许建国笑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我养女儿需要跟你商量?”
“现在是思思和我共同赡养您,当然需要商量。”我尽量保持语气平稳,“而且,赡养费应该量力而行。我和思思刚结婚,经济压力很大
“压力大?”许建国打断我,“你不是在大公司上班吗?一个月两三万总有吧?思思一个月五千多,加起来三万。给我一万二,还剩一万八,不够你们花?”
他怎么知道我的收入?
我看向思思。她在厨房里,背对着我们,正在烧水。
“爸,账不能这么算。”我说,“我们有房贷车贷,以后还要生孩子
“那就晚点生!”许建国声音提高,“我养思思的时候,三十多岁才要孩子,不也过来了?你们年轻人就是娇气,这也想要那也想要,就不想想老人过得多不容易!”
“您不容易,我们理解。”我说,“所以我们会赡养您,但不是这种方式。一个月一万二,确实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那你说,多少合适?”许建国眯起眼睛。
“三千。”我说,“加上您的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在咱们这儿足够生活了。”
“三千?!”许建国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很大,“陈屿,你打发要饭的呢?”
“爸,不是这个意思
“我告诉你!”他站起来,手指着我,“我养思思二十七年,花了多少心血?别的就不说了,光是她学钢琴,一年学费就两万多,学了十年,二十万!还有吃穿用度,上学补课,哪样不是钱?现在她工作了,结婚了,一个月给我三千?三千够干什么?”
思思端着水出来,听到这些话,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一些。
“爸,您别激动,心脏不好”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我能不激动吗?”许建国瞪着她,“你看看你找的好男人!三千块钱,就想把我打发了!思思,你摸着良心说,爸这些年对你怎么样?啊?”
“爸对我很好”思思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你就这么对我?”许建国眼圈红了——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你妈走得早,我一个大男人,又当爹又当妈,把你拉扯大。冬天怕你冷,夏天怕你热,你生病我整夜整夜不睡觉现在好了,你嫁人了,有人撑腰了,就不要爸了
“我没有不要您”思思哭了,“爸,我真的没有
“那你就听我的!”许建国抓住她的手,“一个月一万二,一分不能少!你要是敢听他的,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爸!”
又来了。同样的威胁,同样的套路。
“爸,您别这样逼思思。”
“我逼她?”许建国转头看我,眼睛血红,“我是她爸!我生她养她!我逼她什么了?我要她孝顺我,有错吗?”
“孝顺没错,但孝顺不是无底线的索取。”我看着他的眼睛,“您要思思孝顺,可以。但请别用亲情绑架她。”
“你说我绑架她?”许建国气得手抖,“陈屿,我告诉你,这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我是她丈夫,不是外人。”我说,“我们现在是一家人,家里的事,应该一起商量。”
“商量?好!那就商量!”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思思,你说,你要爸,还是要他?”
思思僵在原地,眼泪哗哗地流。
又是这一招。二选一。亲情和爱情,父亲和丈夫,逼她选边站。
”她嘴唇哆嗦着,“您别逼我
“我今天就逼你了!”许建国一拍桌子,“你要么听我的,一个月给一万二,以后我的事不用他管;要么听他的,给我三千,以后咱们父女情分就到这儿了!”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思思压抑的哭声,和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我看着思思。她站在父亲和丈夫之间,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也是深渊。
“思思,”我开口,“你不用选。”
她抬头看我,泪眼模糊。
“我们是夫妻。”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爸的事,就是我们俩的事。要解决,就一起解决。你不用在中间为难。”
她的手冰凉,在发抖。
“好,好得很!”许建国站起来,指着门口,“滚!你们都给我滚!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爸!”思思尖叫一声,跪下了,“爸我求您了,别这样
她跪在地上,抱着父亲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那一瞬间,我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许建国低头看着女儿,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又变成愤怒和伤心:“你现在知道求我了?刚才怎么不知道替爸说话?”
“我错了爸,我错了”思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您别赶我走,我只有您一个亲人了
“那就听我的!”许建国说,“站起来,跟我去里屋,咱们父女俩好好说。让他,”他指着我,“出去等着。”
思思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哀求。
我知道,如果我坚持留下,她会崩溃。但如果我出去,等于默认了他们父女可以绕过我达成协议。
“思思,”我蹲下来,看着她,“我去楼下等你。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任何决定,任何承诺,都要等我上来,我们三个人一起谈。可以吗?”
我站起来,看了许建国一眼。他正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掌控,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转身下楼。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我坐在楼梯上,点了一支烟——我不抽烟的,但口袋里不知什么时候塞了一包,可能是刚才在高铁站买的。
烟很呛,第一口就咳出了眼泪。
楼上隐约传来哭声和说话声,听不清具体内容。我看看表,下午三点二十。
一支烟抽完,楼上还在吵。又点了第二支。
手机震动,是我妈。
“小屿,你们到了吗?”
“到了。”
“谈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苦笑,“思思她爸让思思在我和他之间选一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我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不该这么逼思思?”
“你没错。”我妈的声音很坚定,“孝顺是应该的,但不能被亲情绑架。小屿,你得明白,你现在不站出来,以后思思会更痛苦。”
“但她现在就很痛苦。”
“长痛不如短痛。”我妈叹了口气,“妈是过来人,见过太多这种事。父母用孝道绑架子女,子女一边痛苦一边顺从,最后把自己的小家庭都拖垮了。你得帮思思立起来,不然你们这个家,走不远。”
“可如果她爸真的跟她断绝关系呢?”我问,“思思会恨我一辈子。”
“那你就问她,”我妈说,“是要一个只会吸血、用亲情威胁她的父亲,还是要一个真心为她着想、愿意和她一起承担风雨的丈夫。”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我立刻冲上去。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看见客厅地上碎了一个玻璃杯,水洒了一地。思思站在碎片中间,脸色惨白。许建国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
“怎么了?”我问。
思思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问你话呢!”许建国吼道,“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思思的声音像蚊子,“我真的做不到一万二太多了
“那就八千!”许建国站起来,“八千!不能再少了!”
八千。比一万二少,但还是远远超出合理范围。
“爸,”我走过去,把思思拉到身后,“我们昨天算过账。就算给三千,加上思思之前借的二十万,我们的经济压力已经很大了。八千,我们真的负担不起。”
“那就让你爸妈出!”许建国脱口而出,“你爸妈不是退休教师吗?退休金高,让他们补贴你们!”
这句话,让我彻底冷了脸。
“爸,”我的声音很平静,“我爸妈的钱是他们自己的,他们没有义务补贴我们,更没有义务补贴您。”
“那你就是想逼死我!”许建国开始耍无赖,“我心脏不好,血压高,糖尿病,每个月吃药就要好几千!你们给三千,我喝西北风去?”
“您的退休金三千,我们给三千,一共六千。”我说,“在咱们这儿,一个老人一个月六千,足够生活了。如果您真的看病钱不够,我们可以另外给,但需要看医院的单据。”
“单据?”许建国冷笑,“你这是信不过我?觉得我骗你们的钱?”
“不是信不过,是正常流程。”我说,“赡养费是给您的养老金,医疗费是另外的支出,当然要分开。”
“好!好得很!”许建国指着门口,“滚!都给我滚!从今以后,我没你这个女儿!”
思思又哭了,但她这次没跪下,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爸,”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您真的不要我了,我也没办法。但我不能答应您八千。三千,是我的底线。”
许建国愣住了。他可能没想到,一向顺从的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
“我说,三千。”思思擦掉眼泪,站直了身体,“每个月三千,我会按时打给您。医疗费另算,凭单据报销。如果您不同意,那我也没办法。”
“你...”许建国气得浑身发抖,“你翅膀硬了是吧?找了个男人,就不把爸放在眼里了是吧?”
“这跟陈屿没关系。”思思说,“是我自己的决定。爸,我爱您,感激您把我养大。但我也要过日子,也要有自己的家。我不能为了孝顺您,把我自己的家毁了。”
这些话,她说得很慢,但很坚定。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板上。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可能比我想象的要坚强。
许建国跌坐回沙发上,像一滩烂泥。他捂着脸,肩膀耸动,像是在哭。
“白眼狼...养了个白眼狼...”他喃喃道,“你妈要是知道,该多伤心...”
思思的身体抖了一下,但她没说话。
“爸,”我开口,“我们不会不管您。三千块生活费,医疗费实报实销,逢年过节我们还会另外给钱。如果您愿意,可以搬到我们那里住段时间,我们照顾您。但赌博的钱,我们一分不会给。”
许建国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您刚才在车上说,打牌输了钱。”我盯着他,“赡养费是给您生活的,不是给您赌博的。如果您拿这个钱去赌,我们会立刻停掉。”
“你...你怎么知道...”许建国的脸色变了。
“思思告诉我的。”我说,“她还告诉我,这三年来,您陆陆续续从她那里拿了快二十万。爸,这些钱,有多少是真正用在生活上,有多少是输在了牌桌上,您心里清楚。”
许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们不是不孝顺。”我继续说,“我们愿意赡养您,让您安享晚年。但前提是,您要配合。如果您继续赌博,再多的钱也不够您输。”
“我没有...”许建国还想狡辩。
“爸,”思思打断他,“李叔叔都告诉我了。他说您这两年输了不少钱,把积蓄都输光了,所以才一直问我要钱。”
许建国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暴风雨前的压抑,现在的安静,是真相大白后的疲惫。
“那...”许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很小,“那三千就三千吧...但医疗费你们得管...”
“凭单据报销。”我重复道,“我们会带您每年做体检,小病我们管,大病有医保,不够的部分我们承担。”
许建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停了,风还在刮,吹得路边的树哗哗作响。
思思一路沉默。上车后,她才开口:“陈屿,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面对。”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以前每次我爸要钱,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给了,我自己日子过不下去;不给,他又要死要活。今天有你在,我觉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我握住她的手:“以后都有我在。”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你说,我爸会改吗?”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至少,我们立了规矩。他再要钱,得有正当理由。”
“嗯。”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怀孕了。”
我猛地踩了刹车。轮胎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怀孕了。”她重复道,手轻轻放在小腹上,“两周前查出来的。本来想蜜月的时候告诉你,给你个惊喜...”
“那你昨天还...”我想说“昨天还吵成那样”,但没说出口。
“我就是因为怀孕了,才更焦虑。”她眼泪又出来了,“我想给我爸多点钱,让他过得好点,也想给我们孩子存钱...可我工资就那么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重新发动车子,把车靠边停下,然后把她搂进怀里。
“傻瓜,”我轻声说,“这种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她抽泣着,“我怕你觉得我是用孩子绑架你,逼你接受给我爸钱...”
“我不会。”我捧起她的脸,“思思,我们是夫妻。有了孩子,我们更应该一起面对这些问题。”
她点点头,眼泪蹭在我衣服上。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孩子...还要吗?”
“当然要!”我立刻说,“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怎么能不要?”
“可是钱...”她担忧地说,“产检、生孩子、奶粉尿布...那么多开销,还要给我爸生活费...”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你好好养身体,别想太多。”
说是这么说,但我心里也没底。
一个月三千的赡养费,二十万的外债,房贷车贷,现在又多了个孩子...
我把思思送回家——我们的新房。然后开车回我爸妈那儿。有些事,需要跟他们商量。
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爸妈还没睡,在客厅等我。
“谈得怎么样?”我爸问。
我把情况大概说了一遍,包括思思怀孕的事。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屿,”她终于开口,“你们现在这个情况,很困难。”
“我知道。”
“思思爸爸那边,三千就三千吧,不能再多了。”我妈说,“医疗费实报实销,这个没问题。但赌博的钱,一分不能给。这是原则问题。”
“嗯。”
“至于那二十万外债...”我爸接过话,“我跟你妈商量过了,我们这有点积蓄,可以先借给你们还上。”
“不行。”我立刻拒绝,“那是你们的养老钱,我不能动。”
“什么养老钱不养老钱的。”我妈拍拍我的手,“我们退休金够花,没什么大开销。你们现在正是难的时候,当父母的,能帮一点是一点。”
“可是...”
“别可是了。”我爸说,“钱我们明天转给你。但有个条件:这笔钱是借给你们的,不是给你们的。等你们经济缓过来了,得还。”
我看着他们,眼睛有点酸。
“谢谢爸妈。”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我妈叹口气,“思思也是个苦孩子。摊上这么个爸...但她现在怀孕了,情绪不能波动太大。你得多体谅她,多照顾她。”
“我知道。”
“还有,”我爸严肃地说,“你得跟思思说清楚:孝顺父母是应该的,但不能没有底线。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有丈夫,有孩子,有她自己的家。她得学会分清主次。”
“我说了,但她...”
“慢慢来。”我爸打断我,“她被她爸控制了二十多年,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你得有耐心。”
我点点头。
离开爸妈家时,已经十一点多了。城市安静下来,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动。是思思。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点不舒服。”
“马上到。怎么了?”
“肚子有点疼...”
我心里一紧:“我马上回来!你先躺着别动!”
挂掉电话,我几乎是冲上车,一路闯了两个红灯。
到家时,思思蜷缩在沙发上,脸色苍白。
“怎么样?”我冲过去。
“好点了...”她有气无力地说,“可能今天太累了...”
“去医院。”我二话不说,抱起她就往外走。
“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
“必须去。”
急诊室里,医生检查后说:“先兆流产。孕妇情绪波动太大,过度劳累。得住院观察两天。”
我办完住院手续,回到病房时,思思已经睡着了。点滴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血管,她的手很凉。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许建国发来的短信:
“思思,爸想通了。三千就三千吧。你好好过日子,爸不拖累你。”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爸,思思住院了。先兆流产。您如果想来看她,明天可以来。但如果要钱,请等她出院再说。”
发完,我把手机关了。
窗外,夜色深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我知道,有些问题,不会因为黑夜过去就自动消失。
它们还在那里,像潜伏的暗礁,等着我们的船撞上去。
思思在医院住了三天。
那三天里,她很少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点滴瓶里的液体滴答滴答往下掉,像某种倒计时。她的手始终放在小腹上,仿佛那样就能保护住里面那个脆弱的小生命。
我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带她喜欢吃的粥,削水果,陪她说话。她大多时候只是点头或摇头,眼睛里雾蒙蒙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第四天早上,医生做完检查,说:“情况稳定了,可以出院。但接下来三个月要绝对卧床休息,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
“孩子...”思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孩子暂时保住了。”医生说,“但你们得注意,再有一次这样的情况,就很难说了。”
思思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白色的被单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办出院手续时,许建国来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站在病房门口,有点局促。三天不见,他好像老了十岁,背更驼了,头发白了一大片。
“爸...”思思小声叫了一声。
“哎。”许建国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好点了吗?”
“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搓着手,目光在思思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那个...钱的事,不急。你先把身体养好。”
思思愣住了,看向我。我摇摇头,表示不是我说的。
“爸知道你们不容易。”许建国在床边坐下,声音很低,“那天...爸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思思的眼泪又出来了:“爸...”
“三千就三千吧。”许建国叹了口气,“爸省着点花,够了。你好好养身体,以后...以后爸尽量少给你添麻烦。”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甚至有点卑微。和之前那个气势汹汹要钱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我心里清楚,这可能是另一种策略——示弱,博同情。可看着思思眼泪汪汪的样子,我没法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思思一直看着窗外。车开进小区时,她突然说:“陈屿,我爸...他是不是真的改了?”
“也许吧。”我谨慎地说,“再观察观察。”
“如果他能改,”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有微弱的光,“我们的日子是不是就能好过一点?”
我握住她的手:“日子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保证是容易的,但现实是骨感的。
思思怀孕后,医生建议她请假保胎。学校那边批了三个月病假,但基本工资只有平时的70%。也就是说,她每个月到手三千五左右。
三千五,自己都不够花。
而我这边,刚还了思思的二十万外债——我爸妈坚持要借,我只好打了一张欠条,约定三年内还清。每个月房贷车贷一万二,生活费三千,给许建国的三千,加上思思的医疗费和营养费,我的两万三工资所剩无几。
更糟的是,公司最近在裁员。我们这个项目组,已经有两个人被“优化”了。经理开会时暗示:接下来可能要降薪。
我不敢跟思思说。她本来就焦虑,再给她压力,我怕她身体扛不住。
但我不说,不代表问题不存在。
周末,我带思思去产检。B超室里,医生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小点说:“看,这是胎心。孩子很健康。”
思思盯着屏幕,眼泪无声地流。那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从医院出来,她一直摸着小腹,轻声哼着歌。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柔软又平和。
“陈屿,”她说,“我想给孩子取个小名。”
“好啊。叫什么?”
“如果是女孩,叫安安。男孩叫康康。”她抬头看我,“我希望他/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好。”我鼻子有点酸。
我们手牵手走在街上,像一对最普通的准父母。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所有的困难都是值得的——为了这个小生命,为了这个家。
但现实很快又追了上来。
经过一家母婴店时,思思停住了脚步。橱窗里展示着一套婴儿床,原木色的,带着摇篮和储物柜,标价:6888元。
“好贵。”思思小声说。
“没事,我们买得起。”我说,心里却在算账:房贷、车贷、生活费、赡养费这个月还能剩下多少钱。
思思摇摇头:“再看看别的吧。网上可能便宜点。”
她拉着我走开,但眼神还粘在那套婴儿床上。
我知道她喜欢。怀孕后,她手机里存了好多母婴用品的图片,常常一个人看着发呆。但每次我问她要不要买,她都说“再等等”。
她是在替我考虑,替我省钱。
这让我更难受。
回家后,思思去卧室休息。我打开电脑,开始看兼职信息。
家教、外包、网约车什么都行。只要能在晚上和周末做,能多挣一点是一点。
手机震动。是经理发来的微信:“陈屿,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一沉。
第二天到公司,经理办公室的气氛很凝重。
“坐。”经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陈屿,你进公司五年了吧?”
“五年三个月。”
“嗯。”经理翻看着手里的文件,“你一直表现不错。去年的项目,客户评价很高。”
“谢谢经理。”
“但是,”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公司最近的情况你也知道。大环境不好,业务收缩。上面要求我们部门精简人员,控制成本。”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你的能力没问题,但”他顿了顿,“你去年因为家里的事,请了三次长假,加起来二十多天。今年到现在,又请了七八天。”
“我妻子怀孕,身体不太好”我试图解释。
“我理解。”经理打断我,“都是过来人。但公司有公司的规定。你的请假记录,在裁员评估里是减分项。”
“经理,我
“上面给了两个方案。”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第一,降薪30%,但保留职位。第二,拿N+1赔偿走人。”
我盯着那份文件,眼前有点发黑。
“你考虑考虑。”经理说,“明天给我答复。”
走出办公室时,我腿有点软。
降薪。我的月薪会降到一万六。扣掉税和五险一金,到手可能只有一万二左右。
一万二。房贷八千三,车贷三千二,这两项加起来就一万一千五。剩下五百块,要负担三个人的生活,还有即将出生的孩子。
天方夜谭。
但如果选择拿赔偿走人,在现在这个就业环境下,我可能几个月都找不到工作。我们的积蓄,撑不过三个月。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响了。是思思。
“陈屿,我爸来了。”她的声音有点慌,“还带了行李。”
“什么?”我猛地站起来,“他带行李干什么?”
“他说他说要来照顾我。说我现在怀孕,需要人照顾。”
“你让他进门了?”
“他已经在客厅坐着了
我闭了闭眼:“等我,我马上回来。”
请了假,一路飙车回家。推开门的瞬间,我就闻到了烟味。
许建国坐在沙发上,脚边放着一个褪色的旅行包。他正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思思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抱着抱枕,脸色苍白。
“爸。”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小陈回来了?”许建国没回头,眼睛盯着电视,“思思怀孕了,我过来照顾她。你们年轻人不懂,怀孕头三个月最要紧。”
“谢谢爸的好意。”我说,“但思思现在需要静养,人多反而不好。而且医生说,要避免情绪波动。”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你在这儿,思思情绪容易波动。
许建国终于转过头,看着我:“你什么意思?嫌我碍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他站起来,“我好心好意来照顾我闺女,你倒好,把我当贼防着?怕我偷你们家东西还是怎么着?”
“爸!”思思也站起来,“陈屿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许建国嗓门更大了,“我告诉你陈屿,这是我闺女的家,也是我的家!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管不着!”
“这房子是我和思思的婚房。”我盯着他,“房产证上写的我们的名字。您要来做客,我们欢迎。但长期住,不方便。”
“不方便?”许建国冷笑,“怎么,怕我吃你们的喝你们的?你放心,我自己带钱了!”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他打断我,“你们现在有困难,我来帮忙,有错吗?思思怀孕,你又要上班,谁照顾她?你妈?你妈不是还没退休吗?”
“我们可以请保姆
“保姆有自家人放心吗?”许建国步步紧逼,“再说了,请保姆不要钱吗?你们现在什么经济状况,当我不知道?”
这句话戳中了我的痛处。
“爸,”思思拉住许建国的手臂,“您别说了。陈屿也是为了我好
“为了你好?”许建国甩开她的手,“他要是真为你好,就不会在婚礼上让你难堪!不会拦着你孝顺我!现在我要来照顾你,他又拦着!思思,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个男人心里根本没有你!”
“爸!”思思哭了,“您别这么说
“我就要说!”许建国指着我,“陈屿,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个家,我住定了!你要是不乐意,可以走!我闺女我照顾!”
空气凝固了。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播,主持人夸张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我看着思思。她站在那里,泪流满面,一只手护着小腹,另一只手无助地垂着。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好。”我说,“您要住,可以。”
思思和许建国都愣住了。
“但有三个条件。”我继续说,“第一,不准在家里抽烟。思思怀孕,闻不了烟味。第二,不准干涉我们的生活。我们吃什么,用什么,怎么照顾孩子,您只能建议,不能做主。第三,”我顿了顿,“不准再以任何理由向思思要钱。生活费每月三千,我会按时打到您卡上,其他一分没有。”
许建国的脸涨红了:“你这是在给我立规矩?”
“不是规矩,是底线。”我说,“您同意,就住下。不同意,我帮您叫车。”
他瞪着我,我也看着他。几秒钟的对视,像几个世纪那么长。
“行。”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同意。”
“口说无凭。”我拿出手机,“我们录个音,免得以后扯皮。”
“陈屿!”思思拉住我,“不用这样
“要的。”我看着许建国,“爸,您同意吗?”
许建国的脸色铁青,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按下录音键,把刚才的三个条件重复了一遍,然后问:“爸,您同意以上条件吗?”
“同意。”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好。”我收起手机,“那您住客房。床单被套在衣柜里,您自己铺一下。我和思思有点事要谈,您先休息。”
说完,我拉着思思进了卧室,关上门。
一进门,思思就甩开我的手:“陈屿,你刚才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压低声音,“思思,你爸为什么突然要来住,你真的不明白吗?”
“他说是来照顾我
“他是来盯着我们!”我打断她,“盯着我们的生活,盯着我们的钱!他嘴上说是照顾你,实际上是想掌控这个家!你信不信,不出三天,他就会开始指手画脚,开始要钱?”
“那是我爸!”思思哭着说,“你能不能对他有点尊重?”
“尊重是相互的。”我说,“他尊重过我们吗?尊重过我们的婚姻吗?思思,我们得立规矩,不然这个家迟早被他搅散!”
“那也不用那么绝情吧?还录音
“我不录音,他明天就能翻脸不认账。”我深吸一口气,“思思,你现在怀孕,情绪不能激动。但我们得把话说清楚:你爸来住,可以。但必须遵守我们的规矩。如果他不遵守,我马上让他走。你同意吗?”
她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同意。”她最终说,“但我希望你能对他好一点。他毕竟是我爸,毕竟他养大我不容易。”
“我会尽量。”我说,“前提是他不越界。”
思思扑进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我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肚子微微隆起——那里有我们的孩子,有我们共同的未来。
可这个未来,现在被一片阴云笼罩着。
许建国真的住下了。
头两天还算平静。他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虽然只是白粥咸菜,但至少没让思思动手。白天我上班,他就在家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思思说过几次,他调小了些,但没过多久又调回去了。
第三天,问题开始出现。
晚饭时,许建国看着桌上的菜——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皱了皱眉:“怎么就这几个菜?思思怀孕了,得吃好的。”
“医生说营养要均衡,但不能太油腻。”我给思思盛了碗汤,“这些够了。”
“够什么够。”许建国拿起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鱼,“这鱼才多大?我一个人就能吃完。还有这青菜,炒得一点油水都没有。你们是不是舍不得花钱?”
“爸,”思思小声说,“是我让陈屿做得清淡点的。我最近没胃口,吃不了油腻的。”
“没胃口就更得吃好的!”许建国把筷子一放,“明天我去买菜。我知道什么对孕妇好。”
我和思思对视一眼。
“爸,不用麻烦。”我说,“菜我会买
“你买的是什么菜?”许建国打断我,“都是些便宜货。思思现在需要营养,得吃好的,贵的!钱不够跟我说,我有!”
我和思思都愣住了。
“您有钱?”我问。
许建国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有点积蓄。为了我闺女,我愿意花。”
这话听起来很感人,但我心里警铃大作。
果然,第四天晚上,许建国敲开了我们的卧室门。
“思思啊,”他搓着手,表情有点不自然,“爸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思思放下手里的胎教书。
“那个爸最近手头有点紧。”许建国看了我一眼,“你看,生活费能不能提前给我?”
“这个月的生活费,五号已经打给您了。”我说,“今天才十五号。”
“我知道,我知道。”许建国赔着笑,“但最近物价涨得厉害,三千块钱不太够。”
“那您想要多少?”我问。
“五千不,六千。”他说,“你们也知道,我在这住着,也得开销。买菜啊,买日用品啊
“买菜的钱我另外给您了。”我说,“每天一百,足够了。”
“一百哪够!”许建国声音提高,“现在猪肉都三十多一斤!我买条鱼就要五六十!还有水果,思思要吃好的,进口的,一斤就好几十
“爸,”思思打断他,“我们经济情况您也知道。陈屿一个人工作,还要还债,还要准备孩子的钱真的没有多余的了。”
“你们没有,你公公婆婆有啊!”许建国脱口而出,“他们不是退休教师吗?退休金高,让他们补贴一点怎么了?”
又来了。
同样的话,同样的逻辑。
我站起来:“爸,我爸妈的钱是他们自己的,跟我们无关。请您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我怎么不能说了?”许建国也站起来,“你们现在困难,当父母的补贴一下,天经地义!怎么,就许你爸妈享清福,不许我闺女过好日子?”
“我爸我妈没有义务补贴我们!”我的声音也大了,“他们把我养大,供我读书,已经尽到责任了!现在他们该享福了,而不是继续为我们操心!”
“那你就有义务补贴我?”许建国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养思思二十多年,现在要点生活费,怎么了?”
“我给您生活费了!”我说,“一个月三千,在咱们老家,足够您过得很好!是您非要住到这里来,非要吃好的用好的!”
“我来是为了照顾我闺女!”
“您真的是为了照顾思思吗?”我盯着他的眼睛,“还是为了更方便要钱?”
许建国的脸瞬间涨红:“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您真的是为了照顾思思,就请安分守己,遵守我们约定的规矩。不要再变着法要钱,不要再拿亲情绑架她。她现在是孕妇,受不起刺激。”
“陈屿!”思思拉住我,“别说了
“我要说。”我甩开她的手,“思思,你看清楚。你爸根本不是来照顾你的,他是来要钱的。今天要六千,明天可能就要一万。我们的家底,迟早被他掏空!”
“你放屁!”许建国暴怒,“我是那种人吗?我都是为了思思好!”
“为她好?”我冷笑,“为她好就是在她怀孕的时候,变着法要钱?为她好就是让她夹在丈夫和父亲之间,左右为难?为她好就是逼她把所有钱都给你,然后自己背着债过日子?”
“够了!”思思尖叫一声,捂住耳朵,“你们都别吵了!”
她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我赶紧扶住她:“思思,你没事吧?”
“肚子肚子疼”她弯下腰,额头冒出冷汗。
“去医院!”我立刻抱起她,往外冲。
许建国愣在原地,嘴里嘟囔着:“装什么装
我没理他,抱着思思冲下楼,开车直奔医院。
急诊室里,医生检查后,脸色凝重:“宫缩有点频繁,得住院保胎。你们怎么回事?不是说了孕妇不能受刺激吗?”
“对不起医生”我低头认错。
思思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孩子没事吧?”我问。
“暂时没事。”医生说,“但再这样下去,很难说。你们做家属的,能不能让孕妇安静养胎?”
“能,能。”我连连点头。
办好住院手续,回到病房时,思思已经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手一直护着肚子。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手机震动。是许建国发来的微信:“思思怎么样了?”
我回:“住院了。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很久,才发来一句:“医药费够吗?不够爸这有点。”
我看着那句话,突然觉得很讽刺。
“够了。”我回,“您照顾好自己就行。”
然后我把他拉黑了。
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这个人,这个所谓的父亲,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思思,伤害我们的婚姻,伤害我们未出生的孩子。
够了。真的够了。
思思住了五天院。这五天里,许建国没来过医院,也没再打电话。世界突然清净了。
出院那天,我接思思回家。进门时,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许建国的旅行包不见了。
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是许建国的字迹:
“思思,爸回去了。你好好养身体,别生爸的气。生活费不用给了,爸自己能过。爸爱你。”
思思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我把她搂进怀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哭了很久,哭到睡着。我抱她到床上,盖好被子。她的眼角还挂着泪,但眉头舒展了些,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结婚以来最深入的一次话。
“陈屿,”她靠在我肩上,声音很轻,“我爸走了,我其实有点轻松。”
“嗯。”
“我是不是很不孝?”她问。
“不是。”我握住她的手,“孝顺不是无底线的顺从。真正的孝顺,是让父母过得好,但也让自己过得好。如果你为了孝顺他,把自己的人生毁了,那才是最大的不孝。”
她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总觉得,我欠他的。”她说,“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带我,很辛苦。所以我拼命想补偿他,他要什么我就给什么。我以为这样就能还清,就能让他开心。”
“但你发现,永远还不清,对吗?”
“对。”她的眼泪又流下来,“我给得越多,他要得越多。我结婚前,他说只要我幸福就好。我结婚后,他却要我把所有钱都给他陈屿,我真的好累。”
“那就休息。”我亲了亲她的额头,“以后有我在。我们一起面对。”
“可如果他再来要钱呢?”她看着我,“如果他又说身体不好,又说活不下去了
“那我们带他去看病。”我说,“真的生病,我们治。但如果是假的,或者是为了赌博,我们一分不给。思思,你要学会说‘不’。”
“我说不出口”她小声说,“每次他一哭,一闹,我就心软
“那就让我来说。”我捧起她的脸,“坏人我来做。你只要记住:我爱你,我们要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为了我们,也为了孩子。”
她点头,用力点头。
日子慢慢回到正轨。
思思的胎稳了,回去上班了。学校领导照顾她,给她排的课不多,让她有时间休息。
我最终选择了降薪。没办法,现在找工作太难,我不能冒失业的风险。经理说,等公司情况好转,会考虑给我调回来。
每个月到手一万二,日子紧巴巴的。但我们学会了精打细算:自己做饭代替外卖,网购比价,用优惠券以前觉得丢脸的事,现在做得自然又熟练。
许建国真的没再要钱。每个月一号,我还是按时转三千过去。他收了,但从来不回消息。思思偶尔给他打电话,他也是说几句就挂。
这样也好,相安无事。
怀孕六个月时,思思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周末我们去逛母婴店,终于买下了那套婴儿床——打折款,三千八,虽然还是贵,但至少买得起。
组装婴儿床那天,阳光很好。我跪在地板上,对着说明书拧螺丝,思思在旁边递工具。她肚子太大,蹲不下去,就坐在小凳子上指挥我。
“左边那个螺丝拧紧一点不对不对,是右边
“到底左边还是右边?”
“哎呀你好笨,我自己来
“别动!你坐着就好!”
我们笑着,闹着,像一对最普通的准父母。婴儿床一点点成型,放在卧室角落里,等待着小主人的到来。
晚上,思思摸着肚子,突然说:“陈屿,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孝顺不是给钱。”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是关心,是陪伴,是让父母知道,我们过得很好,让他们放心。如果我爸真的爱我,他应该希望我幸福,而不是榨干我。”
“你想通了就好。”我说。
“但我还是有点难过。”她把头靠在我肩上,“为什么别人的爸爸,都是为孩子遮风挡雨。而我爸,却是我人生里最大的风雨。”
我没说话,只是抱紧她。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愈合。
怀孕八个月时,出了个小插曲。
许建国住院了。是真的住院,急性阑尾炎,需要手术。
思思知道后,急得直哭:“怎么办?我爸一个人在医院,没人照顾
“我们去看看。”我说。
医院里,许建国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到我们,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头转向墙壁。
“爸,”思思走过去,“您怎么样?”
“死不了。”许建国闷声说。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休养几天就好了。”我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医药费我们交了,您放心。”
许建国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
“爸,”思思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等您出院了,来我们家住段时间吧。我照顾您。”
许建国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用。”他说,“我回老家。”
“您一个人怎么行
“我说不用就不用!”他突然提高声音,然后剧烈咳嗽起来。
思思赶紧给他拍背,倒水。
喝完水,许建国平静了些。他看着思思,看了很久,然后说:“思思,爸对不起你。”
思思愣住了。
“爸以前太自私了。”许建国的声音很轻,“总觉得你欠我的,总觉得你该还。现在想想,我养你,是因为我爱你,不是要你还债。”
思思的眼泪掉下来。
“那二十万爸会还你的。”许建国继续说,“爸还有点积蓄,等出院了,都给你。”
“爸,我不要
“你要。”许建国打断她,“那是你的钱,你该拿回去。还有以后的生活费,也别给了。爸有退休金,够花。”
我和思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您您真的这么想?”思思问。
“住院这几天,我想了很多。”许建国苦笑道,“隔壁床的老头,儿子女儿轮流照顾,脸上天天带着笑。我就在想,我女儿为什么不来看我?是不是我太混账,把她逼走了?”
“爸,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许建国拍拍她的手,“是我自己作的。小陈说得对,孝顺不是绑架。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他看向我:“小陈,以前是爸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爸”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回去吧。”许建国摆摆手,“思思大着肚子,别在医院待太久。我没事,护士会照顾。”
走出医院时,思思还在哭。但这次的眼泪,和以前不一样。
“陈屿,”她说,“我爸他好像真的变了。”
“也许吧。”我说,“人都是会变的。”
“那我们以后还能像正常父女那样相处吗?”
“慢慢来。”我搂住她的肩,“给他时间,也给我们时间。”
孩子出生在春天。
是个女孩,六斤三两,哭声嘹亮。我抱着她,手都在抖。思思躺在床上,满脸是汗,但笑得特别温柔。
“安安。”她说,“叫安安。”
“好,安安。”我亲了亲女儿的小脸,又亲了亲思思的额头,“辛苦了。”
许建国来医院看了一次。他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在安安的襁褓里。
“不多,”他说,“一点心意。”
思思打开红包,里面是两千块钱。对于许建国来说,这可能是他几个月的积蓄。
”思思的眼睛又红了。
“哭什么,月子里不能哭。”许建国摆摆手,“我走了,你们好好照顾孩子。”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有羡慕,有愧疚,还有一丝释然。
安安满月那天,我们办了场小型的满月酒。只请了最亲近的家人朋友,在我爸妈家。
许建国也来了。他穿了一套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安安,他小心翼翼地从思思怀里接过去,抱得很僵硬,但很小心。
“像你。”他对思思说,“眼睛像你。”
思思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吃饭时,许建国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我以前啊,总觉得女儿是赔钱货。”他红着脸说,“养大了,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了。所以我就想,得多要点,不然亏了。”
桌上安静下来。
“现在想想,我真混账。”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思思,爸对不起你。爸以后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爸,您别这么说”思思又要哭。
“该说。”许建国摆摆手,“错了就是错了。小陈,”他看向我,“以前是爸不对。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爸老了,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不拖后腿。”
我举起杯:“爸,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咱们常来往。”
“常来往,常来往。”许建国连连点头。
那天晚上,送走所有客人后,我和思思抱着安安回家。小家伙睡着了,小嘴一嘟一嘟的,特别可爱。
“陈屿,”思思突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她靠在我肩上,“在我最糟糕的时候,没有离开我。”
“我怎么会离开你。”我亲了亲她的头发,“我们是夫妻啊。”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家三口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8877的储蓄卡账户收到转账20,000.00元,转账人:许建国。备注:还给思思的钱,先还一部分。”
思思也看到了短信。她盯着屏幕,很久没说话。
“要退回去吗?”我问。
她摇摇头:“收着吧。不然我爸心里不舒服。”
又走了几步,她说:“陈屿,以后我们每个月给我爸两千,行吗?不是生活费,就是就是想给他。”
“好。”我说,“不过要跟他说清楚:这是我们的心意,不是义务。他不能再要更多。”
安安在怀里动了一下,咂了咂嘴。
我们相视一笑。
路还很长。未来可能还会有争吵,有矛盾,有不如意。
但至少现在,我们在一起。我们有了安安,有了这个家。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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