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1月11日,是歼-20“威龙”首飞成功15周年纪念日。15年前的惊世一飞,标志着我国成为世界上少数能够自主研发隐身战斗机的国家,实现了中国航空工业的历史性跨越。
大国重器横空出世的背后,离不开一代又一代中国工人深耕创新的厚积薄发。“90后”飞机铆装钳工冯攀龙就是组装歼-20的众多能工巧匠中的一员。作为航空工业成飞集团的首席操作技师,他长期奋战在先进战机及大飞机研制生产一线。在他的铆枪下,每一颗铆钉都镌刻着“中国精度”。

Q=《中国工人》记者张天宇
A=航空工业成都飞机工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飞机铆装钳工、首席操作技师 冯攀龙
Q:铆装这些大国重器难不难?最考验手艺的地方是什么?
A:当然难了!每架飞机装配需要的铆钉数以万计,每一颗铆钉孔的加工误差都必须控制在零点零几毫米之内。就比如飞机的蒙皮是靠一颗颗铆钉组装而成的,一颗铆钉的精确度,往往关系到整个机身的安全。
整个铆装过程中,最考验手艺的环节是制孔。每个零部件都需要通过制孔进行铆接,而很多精密的孔径误差必须控制在0.02毫米内,相当于人头发丝的1/5。在长时间的重复性工作中保持稳定状态,是这项工作最难的地方。
Q:既然这么难,您最初为什么会和这个行业结缘?
A:说来简单,可能就是源于一种最朴素的“喜欢”。我小时候家里不富裕,为了供四个孩子上学,父亲亲手制作了家里大部分生活用具。簸箕、扫帚、桌子、椅子这些物件,他比着商店里的实物量一下尺寸,画个简单的图纸,就能做出来。
我父亲会的手艺很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我进入这行的启蒙师傅。小时候我不爱说话,就喜欢摆弄家里的那台旧收音机。对我来说,那个由众多零件组成的“铁疙瘩”不是沉默的物体,它有生命、有性格,等待着被人理解和塑造。高考填报志愿时,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西安航空学院飞机制造技术专业。我知道,这是我想走的路。
专业课上,老师给我们放了一段纪录片。当纪录片里的战机腾空而起,机身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那一幕就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的心脏。我突然笃定,这就是我未来想干的事。
Q:您学了喜欢的专业,毕业后又从事喜欢的工作,真是件很幸福的事!一毕业您就来了航空工业成飞,当时对工厂的第一印象如何?
A:第一次到成飞是2015年4月,那时我离毕业还有不到3个月的时间。成飞来学校招人,大家都知道这是个“香饽饽”,报名的人很多。在上百号应聘者里,我凭借笔试第二的成绩被提前录取。没过多久,我就和同伴从西安坐火车来到成都。
从火车北站出来,我们一行人坐上开往黄田坝的公交车。道路两旁满眼都是绿色,和西安的城市风貌截然不同。这个城市的建筑、一草一木,还有路上的行人,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刚到成飞门口,我就被陈列在那里的一架歼-10震撼到了—此前我从没见过真正的战斗机。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好好干,未来要亲手参与制造一架战斗机。
Q:虽然做的是喜欢的工作,但从校园的理论学习到真正的工厂实践,这个转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的冲击?
A:肯定是有的。要把大学里学到的理论知识落到实操上,并不是件简单的事。特别是制孔环节,允许的误差相当苛刻,往往是以毫米计算。气钻的转速很高,钻起孔来很难控制,想要钻出一个合格的孔,就需要不断地练习和摸索。
在培训的三个月里,每天上完课,其他人都走了,我和两个室友还留在教室里继续练习。我们找报废的板材,反复钻孔、打铆钉,直到板材上再没有可以下钻的地方。每天下课后压缩泵里会残留一些压缩气体,我们三个人轮流使用,这样每个人还可以再多钻十多分钟的孔。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从刚开始连基本工具都使不好,到最后在结业考试中总排名第一。三个月的培训时间,我在上百张板材上钻了上万个孔,练过的图纸更是不计其数。结业考试颁奖那天,师傅刘时勇用亲切的四川方言对我说:“攀龙,这个第一名是你应得的,加油!”
Q:刘时勇师傅名气很大,能做他的徒弟很荣耀吧?
A:是的。我师傅不仅是厂里的飞机铆装钳工技能专家,还是全国劳动模范,斩获过中华技能大奖、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大国工匠、航空航天月桂奖等一系列含金量很高的荣誉。说实在的,能做他的徒弟,我既觉得光荣,又感到压力满满。
Q:您从刘师傅身上一定学到了很多。
A:是的。师傅对我的帮助是全方位的。我进厂之初,师傅就要求我不放过任何一次技能练兵、比武活动的机会,必须全身心投入。从工具的准备到理论知识的复习,每一个环节都不能马虎。白天上班没有时间练习,我就晚上下班后一个人留下来练习实操,回到宿舍还忙着啃理论知识。每次参加完比赛,我都会去找刘时勇师傅请教,复盘比赛,找出自己的不足。那段时间,是我技艺增长最快的阶段。
Q:那师傅批评过您吗?
A:我刚进入车间干活没多久,就因为钻孔精度不达标,报废了一块零件。师傅没骂我,只是严肃地说:“飞机上天后,每个铆钉都关乎飞机的安全,关系到飞行员的生命安全。只有把手上的功夫练扎实了,才能独当一面,手上的功夫容不得半点掺假。”
师傅的这句话让我羞愧不已。从那以后,我利用午休时间对着装配图钻研,下班后用废铝片练习手感。手指磨出的血泡,最后结成了老茧。
经过一两年的训练,我的钻孔精度已经趋于稳定,可速度还是跟不上师傅。师傅打铆钉的时候全凭手上感觉,又快又稳,就像创作一件艺术品,一气呵成。
说来挺有趣,为了帮助我练速度,师傅让我买了些瓜子,通过嗑瓜子的动作,来练习掌握铆钉在手掌中的方向和位置。记得当时连续三四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在嗑瓜子,因为嗑得太多,上火导致嘴上长了几个水泡。慢慢地,我发现自己打铆钉的速度逐渐提上来了。
Q:您不仅速度提上来了,还开始在各类比赛中崭露锋芒了。2017年,刚工作满两年的您就在成都市百万职工技能大赛上夺冠,当时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A:很振奋!那是我职业生涯的转折点,也是我在技能之路上的第一个“高光时刻”。这次夺冠给了我极大的信心,让我更坚定了走技能成才之路的决心。很快,我又在第六届四川省职工职业技能大赛飞机铆装钳工比赛中拿了第一名。
2019年,我第一次参加全国级的技能大赛。面对来自全国各地的高手,我心里十分紧张。预赛阶段,由于理论知识不足以及情绪波动,我最终只拿到第九名,勉强进入决赛。
回来之后,我马上调整状态,花大量时间恶补理论知识,弥补短板,同时继续打磨操作技艺,力求每个动作都精益求精。就这样,在两个月的时间里,我的理论知识有了长足进步,心态也愈加成熟稳定。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决赛赛场上,我最终获得了第五名的好成绩。
Q:比赛也好,日常工作也好,您这些年积累的技术经验,现在正在传递给新一代的技术工人。在这方面,您都做了哪些工作?又是如何在传承中做到创新的?
A:2019年,以我名字命名的青年创新工作室成立。身为工作室负责人,我带领工作室成员与博士创新工作站深度联动,充分发挥一线技能人员的实操优势与高科技技术人员的研究优势,形成了“1+1>2”的协同效应。简单来说,工作室的目标有两个:带领年轻员工快速成长、提升技能;承担一部分创新工作,攻克生产中的难题。
说到创新,我们首先着眼于方法创新。此前,团队的工作分配模式是“活儿派给谁谁来接”。现在,工作室引入“赛马机制”,依托具体的工作包,开展类似市场竞争的竞标。前后对比,效果截然不同。方法创新后,不仅进一步激发了两个班组的干劲儿与积极性,而且在竞标之初,参与竞标的班组就需要提交完整方案,内容包括工作思路、可能面临的风险、成本核算等。通过优化前端装配流程,装配效率和产品质量都得到了大幅度提升。
与此同时,我们还在工艺上创新,也就是琢磨着怎么干才能又快又好。譬如在装配流程上,我们以解决实际生产问题为导向,在基本没有参照的情况下,创新生产技术、自创定制工具,改进工艺方法。同时,我们在借助自动化力量方面走在行业前列,深耕数字化装配技术,实现了三维辅助投影、人机外骨骼等先进创新科技的工程化应用。这些举措极大地保证了生产质量,降低了工人劳动强度。
Q:在带学生的过程中,您最想传递给青年一代的是什么?
A:首先是“热爱”。我常对学生和年轻学员说,不要仅仅把这份工作看作谋生的手段,要找到背后的价值感和荣誉感。其次是“沉潜”。这个时代节奏很快,诱惑很多,但技术技能的提升没有捷径可走,需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初心。面对一张复杂的图纸,一个难解的技术瓶颈,要能坐得住“冷板凳”,下得了“笨功夫”。“工匠精神”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过时,在智能制造时代,更是被赋予了新的内涵。
最后是“学习与创新”。现在技术迭代日新月异,新材料、新工艺、数字化技术层出不穷。我们必须保持终身学习的能力和开放的心态,不要被自己的专业领域局限住,要主动跨界去了解人工智能、大数据、物联网等前沿技术。我要求工作室的成员,每周要有固定的时间学习新技术、交流新想法。我们也会定期邀请高校、科研院所的专家来交流指导。
Q:这11年间,从初出茅庐的年轻技工,到制造大国重器的技术能手,您如何总结自己的成长历程?工匠精神在您身上有着怎样的体现?
A:我觉得我的成长,离不开这个伟大的时代。是党和国家对制造业、对产业工人、对高技能人才的高度重视,为我们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发展舞台。至于工匠精神,我觉得它就像铆钉一样,看似不起眼却至关重要。我个人,还有我们每一个技术工人,都是一枚小小的铆钉。只有当我们精准嵌入国家发展这台宏大的机器中,精准地咬合,机器才能高效转动,才能汇聚成推动时代前进的磅礴力量。
记者手记
做一颗好铆钉
身着整洁工装,笑容沉稳,眼神中闪烁着技术人特有的专注与谦和……我第一次见到冯攀龙,是在2024年成都市总工会推出的工匠主题潮创集市上。
彼时,冯攀龙作为先进制造业代表,带着展示钳工前沿技法的创意工艺品,正热切等候包括师傅刘时勇在内的各路“大咖”到访。那时候的冯攀龙,像桌上摆放的钢块一样,沉稳且坚硬。
一年后,我在成飞的部装厂房再次见到冯攀龙。他手持铆枪,环绕着他的,是此起彼伏的铆枪和战机蒙皮的撞击声,宛如一曲激昂的工业时代交响乐。
11年来,冯攀龙参与了多个型号战机的制造工作,亲历了我国航空制造业的蜕变。他感慨道:“生产线旁,工装越来越少,工作精度越来越高;重复、繁重的劳动越来越少,数字化设备的应用越来越多。不过,不论行业如何发展,飞机制造这项工作对技术工人的要求从未降低,甚至还越来越高。”
2025年,冯攀龙荣获“中国青年五四奖章”。摘得这项中国青年的最高荣誉后,他思考更多的是责任与传承。他深知,中国要从制造大国迈向制造强国,需要千千万万高素质的技术技能人才躬身入局。
冯攀龙的徒弟们常说:“冯师傅的眼睛就是尺子,看一眼就知道公差合不合格。”不过,冯攀龙更希望,能培养出“超越尺子”的新一代工匠。
制造业需要高技能人才,也正在重塑产业工人的价值。冯攀龙说:“随着产业升级,高技能人才的待遇和社会地位正在稳步提高,产业工人的职业发展通道也越来越宽广。”
他是一滴水,折射出中国制造业转型升级、迈向高质量发展的壮阔波澜;他是一颗星,引领着更多青年技能人才仰望星空、脚踏实地,在实干中成就梦想。
如今,冯攀龙正与技术团队一同研发各类智能检测系统,将“人眼标尺”转化为精准算法。在追求速成的时代,冯攀龙和他的同伴们依然保持着“慢”的智慧:做一颗好铆钉。用数万次重复求毫米之精,以十年之功磨一剑之利。正是他们这种看似“慢”的坚守,踏出了中国制造向中国智造迈进途中最坚实的一步。
(《中国工人》2026年4月刊 作者:《中国工人》记者 张天宇 文图)配资炒股炒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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